1934年,于都河畔,乌江边。陈赓带着干部团的工兵抢搭浮桥,江水急得很,刚扎好的门桥被卷走了好几节。他挽着裤腿,站在齐腰深的冷水里。旧伤让江风一浸,估计疼得够呛,可他偏不上岸歇着。这人脾气就是这样。
毛泽东提着盏马灯沿江走过来。马灯这个点子,是当地一位村民大爷连夜给出的。夜里架桥,把灯吊在两岸竹竿上,顺着灯光一条直线望过去,桥歪没歪一眼就看出来。他把灯交给旁边战士,自己挽起袖子下到滩涂,跟士兵们一起抬石锚。这个镜头我看了两遍,挺戳人的。
就在这时候,瞿秋白匆匆赶来,专门来告别。之前毛泽东跟博古提过瞿秋白的肺病,想让他跟着主力一起走,结果一直没回音。暮色里,两个人站在晃晃悠悠的浮桥边上。瞿秋白说,他第一次读到毛泽东写的湖南农民运动调查报告,就认定这份扎在泥土里的判断,才是能带着共产党走得更远的方向。他握着对方的手,说眼下路越难走越不能放弃,希望他当仁不让,领着大家闯出一条生路。两人说好,等局势缓一缓,在瑞金重聚。临走各自留了句珍重,一转身,眼里都压着点没说出口的东西。
1934年10月上中旬,中央红军各部在于都、长汀、宁化的渡口集结完毕,正式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长路。岸上全是来送别的亲人,战士们脚上的草鞋踩着晨露,一步步走远了。很多人压根没意识到,这一挥手,就是跟故土、跟亲人的最后一面。看这段的时候,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队伍日夜兼程往西走。走到一处山脚下,行军速度突然慢了下来。宣传科的黄镇掏出速写本,飞快把眼前这一幕记了下来:炊事班的筐里跑出一只鸭子,几个战士追出去老远,慌里慌张把路边行李都带倒了,队伍里一片哄笑,连日行军的疲惫一下就散了大半。山道上到处是互相搀扶的身影,轻伤员扶着重伤员慢慢挪,几个战士轮流抬着后方医院那台X光机,走得额角全是汗。毛泽东站在路边看着,又望望队伍里大大小小的辎重。他心里清楚,这些身外之物,迟早要成拖累行军的负担。
也有走不动的年轻战士,脚底板全是血泡,坐在路边说什么都不肯再起身。炊事班的老班长蹲下来给他递了口热水,指着前面的山口说,再坚持走出去,完成任务就能见到家里的亲人。这话听着简单,可在那种时候,好像也就只能靠这么一句撑着。
几乎同一时刻,先行西进的红六军团在贵州境内撞上了国民党军的重兵阻截,部队被切成三段。参谋长李达带着四百多名前卫战士拼死掩护主力突围,红五十团则在激战里跟大部队失去了联系。任弼时、萧克、王震带着军团主力钻进密林辗转周旋,后来往甘溪方向转移。师长龙云不幸被俘,在长沙英勇就义。还有不少走投无路的战士,就那么纵身跳下了悬崖。这一段看着心里发沉。
也就是队伍最难的时候,贺龙带着红三军主力从黔东根据地出发,连日南下接应。10月24日上午,终于在贵州印江县木黄跟红六军团主力胜利会师。见面那天,贺龙拍着身上的征尘说起这一路的起落:部队几经辗转,有人牺牲也有人加入,还收编了上千名自愿加入抗日队伍的“神兵”,大家凭着一身硬骨头走到了今天。他望着在场的所有人说,各师各部分散作战,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往后谁也不许再分开。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这乱世里杀出一条生路。说起来也挺感慨,木黄会师是红军长征途中的第一次胜利会师,给后面中央红军的战略转移做出了关键表率。
10月25日,军委第一、第二纵队顺利渡过桃江,突破了国民党军的第一道封锁线。可这一仗红军付出的代价,是三千七百多人伤亡。之后红军悄没声地奔袭金鸡和新田,打了国民党守军一个措手不及。有意思的是,地方上那些国民党军官心里也清楚,拼尽全力死战也未必能得到蒋介石的赏识,索性暗中给红军让出一条通道。只等红军主力全部通过,再佯装追着打一打后卫,好向上级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