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金福教孙子吞木球,听着就有点犯傻。他自己不这么想,坏事倒谈不上,胆子能练出来。所以气他也打算亲手教。邱瑞之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些门道,老头儿从来没教过他。孟金福说得也直白:你是读书的料,我压根没打算让你在这上头下功夫。话是这么说,可他一转头看见孙子练唱戏那个样子,眼神就不一样了,估计是想起了自己年轻那会儿。
后来孟金福练唱腔,练着练着头就疼起来。邱瑞之赶紧把他送回去。医生看完,脸色不太好看,那意思就是这病不轻。
睡着以后他梦见了沈玉儿。一开口就埋怨,你怎么老不来看我。埋怨完了他忽然反应过来,沈玉儿这是要带他走啊。他不干,说什么也不走,陈小香还没干倒,这时候走了算什么。沈玉儿不想让他再较这个劲,掏出一根发钗给他,说以后发誓之前,先拿簪子扎一下自己,做得到再张嘴。孟金福还想让她再给自己出个主意。沈玉儿就笑,说你看上去机灵,有时候傻得没边儿。就这一句,孟金福突然就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孙子跟他说,昨晚沈玉儿也给他们托梦了,说别拦着孟金福。于是家里人也就不拦了,都跟着一起练唱戏。
孟金福把医生找来,提前交代好:台上要是看我快不行了,就打一针强心针。家里人哭哭啼啼,都劝他别唱了。范小云站出来说,孟金福这辈子就想当个好汉,差一点没落草为寇,人都到这份上了,就让他遂了心愿吧,杀谁都是杀。孟金福听了这话,说范小云才是真懂他的。
到了唱戏这天,孟金福一看星君牌位是空的。现在早就不兴摆雕塑了。可这是他最后一次登台,他想一切照旧。等陈小香来的时候,雕像已经摆在那儿了。
范小云给他备好了强心针,说实在撑不住就打一针。结果陈小香闯进后台,把强心针打翻在地,说自己也没几天活头了,就想看着孟金福不得好死、下不来台,大不了共赴黄泉。
孟金福扮上关公的行头,差点就栽倒。他让人把沈玉儿那根簪子拿来,狠狠往大腿上一扎,靠这个让自己清醒一点。
范小云想陪他上台,被他拦住了。掀帘子那一下,孟金福好像看见陈盛元给他撩开了帘子。他唱的是《单刀赴会》,台下的沈玉儿好像正冲他笑;一回头,陈盛元就站在身后;马五爷、吴庆春好像也都来了,认认真真听他唱。总理在台下听得热血上头,掌声一直没停。孟金福最后靠一杆大刀撑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
迷糊之间,他觉得自己是做了场大梦唱了场大戏,唱着唱着都吐血了。范小云告诉他那是真的,说这一出超凡脱俗,千古绝唱。孟金福却犯糊涂,说陈盛元他们都在,那应该不是自己唱的吧?转念又觉得,说不定是自己唱高兴了,把人都给唱出来了。范小云催他赶紧把该说的话说了。孟金福说,希望这个家以后遇到风险都能扛住;他走了以后,孟小荣就是主心骨,让他照顾好兄弟姐妹;沈玉儿在天津的两个铺子留给两个女儿,让她们跟着自家夫君好好过日子,家里枝叶繁茂,根扎得深。他还叮嘱徐小山,不许找陈小香报仇。他也担心陈小香早晚会疯,到时候接过来,跟范小云一块儿养老送终。话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陈小香那边,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多。她又备好了白绫要上吊,想起自己当初上吊那会儿的情形。
孟金福被孙子叫醒。孙子怕他一睡不醒。孟金福说,教你的最后一场戏,就是敢玩命,人死如灯灭,没什么好怕的。他让孙子把大门打开,看看外头的太阳。前世是什么他不知道,可来世,他还想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