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北京一直是他的梦。
年轻的时候就想去,只不过那时候他总觉得北京人才太多了,自己去了也未必能闯出什么名堂,思来想去,还是留在了天津。
如今儿子要去,他也算是把自己年轻时没走出去的那一步补上了。
可孟金福这边却出了点麻烦。
之前他和童柏龄约好,等《五十出》开演前几天再回来。这样一来,根本没时间参加彩排,戏班只能临时找刘喊山来顶替武丑。
所以孟金福突然回来,殷管事第一个不同意。
他的理由也很直接,人家刘喊山都已经接了这个活,现在临时把人换下来,以后怎么交代?
吴庆春这时候也来了。
毕竟孟金福要演的是武丑,跟他还有对手戏,这事他自然有发言权。
孟金福也没解释太多,干脆当场演了一段。
这一演,吴庆春的态度立刻变了。
无论是动作还是配合,两个人都非常合拍,尤其孟金福的表现确实漂亮,吴庆春当场就夸了起来,甚至希望孟金福能够留下。
童柏龄一听,心里自然高兴。
可刘喊山那边怎么办?
童柏龄也不含糊,直接把自己心爱的八哥拿了出来,让殷管事送给一直惦记着这只鸟的刘喊山。
这意思也很明显——人情给足了,别闹了。
刘喊山的火气,这才算慢慢压了下去。
不过孟金福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自己到现在还没在精忠庙挂牌。
想要挂牌,就得有师傅引荐。
童柏龄顺势暗示他,拜吴庆春为师就行。
殷管事刚准备开口反对,孟金福却反应快得很,扑通一下直接跪在吴庆春面前拜师。
这一跪,殷管事想阻止都来不及了。
吴庆春本来就挺喜欢这个年轻人,当下也没推辞,直接拉着孟金福去了精忠庙挂牌。
可这件事落到殷管事眼里,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回到家里,他看到吴庆春坐在那里喝酒,还特意提醒他少喝点,别把嗓子喝坏了。
紧接着,他就开始说今天收徒的事。
在殷管事看来,孟金福这小子实在太机灵了。
这种人一旦教会了,搞不好以后就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所以他直接提醒吴庆春,以后什么本事都别轻易教给孟金福。
更重要的是,殷管事认为童柏龄根本没安什么好心。
他觉得童柏龄就是想借孟金福进班,把自己和吴庆春挤走。
结果吴庆春倒好,稀里糊涂就中了招。
另一边,孟金福回去以后,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孟志道。
孟志道听完,第一反应就是拉着儿子去找殷管事。
他的意思很明确——这个角色不能演。
机会再难得,也不能坏了戏班的规矩。
孟金福当然不太愿意。
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谁会甘心说不要就不要?
可父亲坚持,他也只能跟着过去。
偏偏这时候,殷管事已经去找陈小香了。
他希望陈小香第二天能带着大老板一起去看《五十出》,还特意送了一把好剑给他,同时把缘和诚直接让新人唱角、坏规矩的事情说了出来。
孟志道父子只能等。
等到殷管事回来以后,孟志道很诚恳地表示,还是希望他再去跟刘喊山说一声,别让孟金福演了。
结果殷管事却告诉他,自己已经和刘喊山谈过了。
刘喊山那边同意了。
孟志道还是觉得不踏实,总感觉哪里不对。
他甚至提出,自己亲自去找刘喊山,把事情解释清楚。
殷管事没办法,只能装出一副无奈的样子,说自己愿意再跑一趟。
可等他一走,孟金福马上看出问题了。
因为他之前去找殷管事的时候,虽然没看到吴庆春和殷管事,可却看到了殷管事的孙子殷春来。
更关键的是,院子里挂着的那只八哥,正是童柏龄送给刘喊山的那只。
这下还用猜吗?
殷管事根本没去找刘喊山。
孟金福也不拆穿,只是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告诉孟志道,不管殷管事到底有没有跟刘喊山说,第二天正式登台之前,他们一定要去见童柏龄。
第二天一早,吴庆春准备登台。
上台前,他又喝了一大口酒。
而另一边,孟志道也带着孟金福去见童柏龄,把他们不想让孟金福登台的事情说了出来。
没想到童柏龄听完反而笑了。
他表示,自己让孟金福回来,就是希望这个孩子能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可现在看来,倒也没必要急着一鸣惊人。
最重要的还是懂规矩。
对于孟志道的坚持,童柏龄反而很欣赏,觉得他识大体。
这时候,精忠庙会的大老板陈盛元,也在侄子陈小香的陪同下来到梨园看戏。
可等他们到了之后,台上表演的还是刘喊山。
并没有出现孟金福抢了刘喊山活的情况。
陈小香一下就不高兴了。
他暗中找到殷管事,想把之前收到的那把宝剑还回来。
可殷管事脑子转得快,马上又编了个说法。
他说事情临时发生了变化,自己没来得及通知陈小香,不过这件事他一定会亲自向陈盛元解释。
话说得挺漂亮。
随后,他又故意让人去给孟金福传话,让他今天一定好好表现。
因为大老板来了。
陈盛元这边看到殷管事,忽然想起了吴庆春的百岁宴。
当年陈盛元自己走投无路,还是在那场宴席上吃了一顿饱饭,才算活了下来。
所以这些年,他一直记着吴庆春的情分。
这次见面,他还特意提到,希望已经四十多岁的吴庆春赶紧找个徒弟,把自己的本事传下去。
殷管事一听,机会来了。
他顺势告诉陈盛元,孟金福就是吴庆春的小徒弟。
而且还故意说,童柏龄其实非常看重孟金福,本来都准备让他顶上刘喊山,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又临时换回去了。
说到这里,殷管事还假模假样地表示,幸亏自己从中周旋,才没有真的把刘喊山换掉。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孟金福这孩子还年轻,确实需要多磨炼。
孟金福上台后,拳脚功夫确实漂亮。
台下叫好声一片。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他太显眼了。
满场的人都在规规矩矩演,偏偏他的表现一下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孟志道在台下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盛元更是直接起身离开,还留下话,让吴庆春好好管教这个徒弟。
在他看来,唱戏的人功夫好当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懂规矩。
不能急着出头,更不能越过前辈。
这话说得其实已经很重了。
孟金福回去之后,果然被孟志道狠狠训了一顿。
在父亲看来,好好的一出戏,全被他一个人搅乱了。
孟志道甚至罚他跪下来,让他自己想清楚,今天到底错在哪里。
而殷管事回去以后,却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他告诉吴庆春,照现在这么发展下去,童柏龄这个班主的位置恐怕也坐不了多久了。
吴庆春听完却觉得不妥,反过来责怪殷管事,不应该这么做。
可说到最后,吴庆春自己也承认,这次确实是自己因为喝酒误了事,让殷管事跟着费心。
殷管事却顺势说起吴庆春的身体。
在他看来,吴庆春这些年喝酒已经把身体折腾得够呛。
所以现在,他们必须把缘和诚拿下来。
不然这一大家子以后怎么办?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而孟金福跪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想明白了。
他告诉孟志道,昨天大老板就在现场。
所有人都在规规矩矩地演,唯独自己成了最显眼的那个。
表面上看,是他把戏演漂亮了。
可实际上,他确实坏了规矩。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孟志道也沉默了。
父子俩终于都明白了一件事——在戏班里,光有本事还不够,什么时候该出头,什么时候该收着,同样重要。
从这以后,孟金福恐怕也不敢再像之前那样只顾着表现自己了。
至少,他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别再一脚踩过那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