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车站那事，查来查去，查出孟金福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叫天。人家当即就把他送走了。名头这种东西，有时候反而是张通行证。
范小云是真怕惹恼陈小香。她拿着周瑜的行头就过来了，非得让陈小香扮上唱戏。陈小香当场愣在那儿，估计是想起了当年听唱戏的陈盛元。那一下，空气都是僵的。
上海这边，孟金福刚下戏台，大女婿邱瑞之急急忙忙跑过来，说孟小荣他们也到上海了。邱瑞之是邱静侬的儿子。孟金福心情不好，头一场戏他自己觉得不叫座。邱瑞之就劝，得因地制宜，别板着脸唱，上海人就爱新鲜玩意。于是孟金福登台唱数来宝《盗魂铃》。他岁数真大了，凳子都上不去，台下当场就不干了，又起哄。
报纸也跟着抨击，说他唱得到不到位，这个那个。家里人商量了一下，干脆打官司。公堂上，人家反过来嘲讽他：跟当年在宫里唱戏能一样吗？这不是欺辱观众又是什么。第一场孟金福不占优势。中途休庭，沈玉儿提醒他，别绕，正视自己的问题。再开庭，孟金福说，只要用对了心思，一样能把灵魂唱进去，不是糊弄观众。他还当场讲了一遍什么叫皮簧，法官听得津津有味。这一出跟当年是不一样，可也算因地制宜。各路各派，都有生生不息的惊喜，天天都有新鲜玩意可看。《盗魂铃》他演了二十年，本来想拿它当最后一站，隐退江湖。翻不动了，那就从念白上做文章，把身上所有本事都奉献给上海的听众。钱他不要了，只要登报纸道歉。这辈子他在乎的是名誉和尊严。法官当场说改天宣判。
结果最终判下来，说是客观评价，不属于恶意评价。法官也解释了，这是共同商讨的结果。可是因为孟金福这个人，法官从西洋音乐喜欢上了国粹。说起来也挺奇妙的。
这事多少让他受挫。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他自己琢磨，要是搁以前，这口气他大概放不下；可现在，倒觉得一切都过去了。沈玉儿说，那就去杭州住几天，家里的事交给范小云。孟金福觉得，只要是中国人，就该知道什么是京剧。他就是要那出惹恼了的戏，安安静静地唱下来，让人看看什么叫内外兼修。
他去看出家的苏友文，想让他帮个忙。苏友文想起陈盛元说过的话：黄钟大吕早就不在了，他们这些人，该老的都老了，亡国之音，或许就在这儿。可孟金福用了二十年，让人记住了孟金福的亡国之音。说不定有一天，大家会忘记陈盛元，忘记他们这些人，但会因为孟金福，又提起他们。苏友文也劝他，去掉那点杀伐之气，听听自己的唱腔。苏友文现在更多是念诵经文，超度亡魂。孟金福就听着这经文，又独创了一段唱腔，登台一唱，轰动。
他打算去北京。陈小香现在更疯了，袁世凯也病重，陈小香忙得肯定顾不上他。那就回去接着斗。不然等陈小香下台了，再斗也没乐趣了。沈玉儿愿意陪他一起回去。两个人还去看了场电影，银幕上还有孟金福的戏曲电影。看完电影，孟金福又带她去吃西餐。
可沈玉儿忽然胃疼，送进了医院。孟金福就在旁边守着。沈玉儿说，自己睡着的时候做了个梦，梦见孟金福抱着老大，跑了三天三夜。她怕，怕自己万一没了，孟金福该怎么办。孟金福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再往下说。两个人说起从前，孟金福一开始要唱老生，自己也没信心，可看大家都反对，他偏要较劲，最后竟然真唱成了。沈玉儿就说，什么事都能较劲，生死的事别较劲，要走的留不住。
后来孟金福看戏也心不在焉。范小云看得出来他有心事，知道他惦记沈玉儿，就追问他是不是放心不下。孟金福就是愁，沈玉儿怎么迟迟不见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