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醒孟金福的是笛声。张秀卿在吹笛子。他就那么躺着,慢悠悠地看眼前这个人。
邱静侬到处张罗,到处替他宣传,可观众还是不认孟金福这口唱腔。说白了,不买账。他正琢磨着要不干脆走人,丁千里自己找上门来了。老头一开口就说不耐烦,说早就在等他。不过等归等,夸是没有的。丁千里觉得他这东西唱得不伦不类,提起陈盛元更是一脸瞧不上。说完当场让他接着唱《四郎探母》里那一段。怎么唱?高如云天,再高一点,还得声嘶力竭地往外顶。就这么被拎着调了几回,孟金福还真有点开窍。再登台,台下掌声一片。
卸妆的时候用香膏,用着用着,忽然想起张秀卿。他跑去大烟馆找人,别人说张秀卿家老爷子病重,人请假了。孟金福带着邱静侬去登门,顺手把她那香膏也推荐了出去。邱静侬在边上出主意,说不如把张秀卿收房算了。孟金福没答应。他说自己是有妻子的人。
从那天起,丁千里天天带着他练功,练着练着,当场就让他拜师。老头话说得挺直白:陈盛元无福消受的宝贝,如今归他丁千里了,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孟金福郑重其事地磕了头。
张秀卿请他吃饭道谢。饭桌上她提了个事,想让他拍几张戏装照贴在橱窗上,算是代言。孟金福觉得不太合适。自己是武生老生,弄这个算什么?不过他以前做过生意,这道理他懂,于是答应陪她去找店铺。
几场戏唱下来,观众真被带动起来了,有人跟着他的腔调走。丁千里挺得意,跟他说:咱俩唱成了。另一边,店铺也找到了,孟金福还想投资。张秀卿不干,说他一北归,往后查账多麻烦。孟金福说咱俩是君子之交,不用那些。张秀卿这才点了头。
他特意让人把报纸送回家里,想让家里人知道他在这儿一炮而红,顺便讨一张全家福。沈玉儿起初是不同意的。孩子们缠着求,她才松口,说要真想家就回来,拍张照片算什么?可到底还是拍了。孟金福这边也寄了戏装照回去。
回头他又劝张秀卿拍一张。张秀卿有点紧张,说那不如咱俩合个影。孟金福很大方地应了。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说呢,都有点想往对方那边靠。心里那点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正收拾店铺,张秀卿的父亲突然病倒,人没救回来。孟金福帮着料理了后事。张秀卿讲起自己从小没了母亲,母亲长什么样她都不知道,可对父亲是真有感情。结果现在父亲也走了。
家里的照片到了。孟金福看着一家人挤在一起的样子,先笑了。没一会儿,那点笑意又被新的愁绪盖过去。
晚上跟张秀卿一起看戏,她懂戏,说得头头是道。孟金福借着台上那点事开口,说自己欠着吴家的恩,想给吴春来了结终身大事。可吴春来相了几个姑娘都没看上。孟金福就往张秀卿那边暗示,意思是让她嫁过去。张秀卿没答应,还提醒他:咱俩只是合伙人,我没道理替你去报恩。孟金福听完,嘴角动了动,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要回北方了。临走前他来看张秀卿,说自己发过誓一生只恋一人,可到底情难自抑,想在这里跟她成个家,他来回跑也认。张秀卿不愿意劳燕分飞,说要去就一起去北京。孟金福答应了,说不会负她所托。
回到家,孩子们一窝蜂扑上来抱住他。他还特意去拜沈玉儿,谢她这些年的付出。转过头又给范小云赔不是。范小云假装生气,说要还他两个耳刮子,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闹起来。从前那些不痛快,好像也就忘了。
沈玉儿对着镜子梳妆。院子里孟金福的唱戏声,一句一句飘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