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云一直劝他，去医院看看吧。孟金福去了，推开病房门，人没了。他当场就慌了，扯着嗓子喊沈玉儿的名字。结果沈玉儿被护士搀着，从外头慢慢走进来。虚惊一场。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回去好好唱戏，戏比天大。孟金福答应她，唱完最后一季，就带她一起回北京。
谁知道，戏刚唱完，后台还在卸妆，就有人来叫他去医院。这回他坐到床边，沈玉儿安安静静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就那么坐着，想他们这一辈子。人死如灯灭。她还说过，下辈子想过那种能光明正大穿行头的日子。恍惚里，他好像又看见两个年轻人在台上你来我往地对戏。
葬礼是带着全家人办的。当年骂过孟金福的那个文人，自己找上门来道歉，还说要给他写个传记，叫《民国贝勒》。能担得起“贝勒”两个字的艺人，孟金福是头一个。孟金福说，那就一起喝点酒吧。喝着喝着，把自己这一生都讲了一遍。
从父亲，到沈玉儿，再到马五爷。说起来也挺讽刺，绕来绕去，最好的师傅居然是沈玉儿。每送走一位师傅，他都得大哭一场、大病一场。按道理，这回他更该病倒，最好一病不起，跟着走了算了。可沈玉儿交代过，让他好好活着，别替她操心。旁人都说他媳妇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到这会儿才明白，媳妇压根不烧油，烧的是漫天云彩。他想把人活到皮簧里去，让死人复生。要是能把天将云雀叫下来，他就一个念头，让沈玉儿回来。那文人给这部书取名，叫《云雀叫天录》。
两年后，陈小香查出癌症，日子不多了，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她从医院出来了。孟金福在街上晃荡，好像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四处找大儿子孟尚源，结果被人当成拍花子，当街揍了一顿。李奉先正好路过，把他救下来，送回家里。
有人把孟家二少爷采买军用物资的清单递到陈小香手上。她没看。她跑去总理府，要办一件没了的心愿。大总统那边表了态，不参战，军用物资的采买和排练全停了。陈小香说，戏台子都搭好了，请当代名角来唱，其中就有孟金福。总理犹豫，说他两年没登台了，还唱得动吗。陈小香故意来一句，他是装的。总理立马就应了。
孟金福稀里糊涂要爬墙回去，女儿看见了急忙拦住，搀着他往回走，说要给他拾掇拾掇，好去见刘荣卿。他呢，一会儿清醒一会儿又糊涂。
范小云陪他去见刘荣卿。刘荣卿的意思是让孟金福去大总理那儿唱戏，说大总理就迷他这口，哪怕上台亮个相，一万块轻轻松松到手。范小云还提前替他把这事应了。孟金福当场就嘲讽他，忘了自己姓什么。
范小云被气走了。孟金福又把古董花瓶摔了，吓得刘荣卿掉头就跑。女儿去拦范小云，说他回去也没个养老的地方。范小云气得不行，说孟金福这话太无情无义。女儿替父亲给他赔不是，又跟他合计，怎么把这赔进去的钱赚回来。
后来女儿来找孟金福，说孟小荣做生意赔了钱，唱堂会其实就是救命。孟金福说，明天给你答复。
他坐在沈玉儿坟前，坐着坐着睡着了。徐小山来找他，家里的事也听说了。孟金福问徐小山怎么看。徐小山说，要是换成自己爸妈出这种事，豁出命也得去做。孟金福感慨，问了也白问，早知道他这么说。这时候邱瑞之来接他，看法也一样。孟金福干脆不说了。
孟金福跟家里人正拍着戏，陈小香忽然来了。她撂下一句话：一个月之后，去给大总理唱戏。不然，孟家以后永远别再吃这碗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