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金福和范小云一边练功,一边还忍不住闲聊。两个人说起昨晚做的梦,说来也怪,每次做梦都能梦见唱角,可偏偏念白刚要到嘴边,人就醒了,醒来以后别提多可惜了。
正说得起劲,师傅金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身后。
他也没多说,直接让孟金福唱几句。
孟金福这会儿正聊兴奋了,压根没听出来是师傅的声音,张口就唱。等他终于反应过来——坏了,已经晚了。
按戏班的规矩,练功就是练功,不能一边练一边闲聊。金奎一看这情况,直接下令,所有人一起“打通堂”,谁都别想跑。
孟金福当场就不乐意了。
他觉得这个规矩不该这么用,自己又没有停下练功,说话不过是为了切磋技艺,怎么就算犯规了?
金奎也没跟他争,最后干脆把其他人放开,只单独把孟金福叫进了屋。
进去以后,金奎抬手就是三藤条,狠狠抽在孟金福手心。
然后告诉他一句话:藤条在谁手里,谁就是规矩。
希望以后孟金福真走出师门、闯荡江湖之前,每次犯浑,都能想起来这三藤条。
孟金福当时还有点懵,甚至以为师傅这是要跟自己断绝关系。
结果没想到,金奎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兴辉班的乔四演出时摔伤了腿,大老板正在四处找人顶上。金奎想带孟金福一起去试试。
孟金福一听,眼睛都亮了。
刚挨完打,转头就兴奋地跟着师傅出门了。
到了大老板那里,各个戏班的后起之秀都已经来了,一个个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
徐青山先表演武生,从高处直接跳下来。
等轮到孟金福,他倒好,直接把高度拉到了三张半。
金奎在旁边看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小子是真敢啊!
可问题是,三张半不是闹着玩的。孟金福落地时还是出了意外,胳膊直接摔脱臼了。
但他愣是没停。
忍着疼把整套表演做完。
等到了后台,金奎赶紧帮他处理脱臼的胳膊,嘴上当然少不了一顿训。这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太张狂,胆子大得有时候让人头疼。
两个人看完孟金福的表演,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三米半的高度,听说只有乾隆年间还有人能做到,如今已经太久没人会了。
童柏龄当面夸金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严师出高徒。
金奎自己倒是没当真,只觉得这是客气话。对于童柏龄愿意帮忙引荐,他还是非常感激。
本来金奎准备带孟金福离开,没想到童柏龄突然提出,以后有机会,可以让孟金福去他的缘和成试试。
金奎还没来得及说话,孟金福已经抢先答应了。
那叫一个快。
天津这边,孟金福的父亲孟志道临时被叫去戏园子顶班,唱老旦。
可他万万没想到,戏园子的老板居然是丁千里。
两个人年轻时候就不太对付。
丁千里一见孟志道,立刻阴阳怪气起来,说他当年也就是嗓子高,实际上没多少真本事,喜欢他的人估计也都不懂戏。
两人年轻时还曾经同台演过一场,差点让孟志道动手。
所以现在再让他们同台,谁都觉得别扭。
孟志道转身就想走。
没想到丁千里却把他叫住,笑着说刚才都是开玩笑,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
后来两个人还真的一起唱了戏。
丁千里听完孟志道的《四郎探母》,反而对他的老味道赞不绝口。
而这时候,戏班外面,金奎正带着孟金福经过。
金奎远远听见里面的声音,一下就听出来了——陈盛元陈老板。
两个人正准备找个地方吃饭,范小云却悄悄从后面冒了出来。
原来这丫头一路偷偷跟着他们,居然一直没被发现。
金奎都忍不住调侃她,说她以后别唱戏了,干脆去做贼吧,跟了这么一路都没让人发现。
外面不少人正在学戏里的动作和手势,孟金福看着看着,饭都快吃不下了。
他干脆也跟着唱起来。
对他来说,好像有戏听、有戏唱,就已经够满足了。
这一幕被金奎看在眼里,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赞许。周围的人更是跟着喝彩。
后来,丁千里和孟志道坐下来喝酒,又聊起年轻时候那段往事。
当年要不是孟夫人及时赶到,丁千里估计真要挨孟志道一顿拳脚。
只可惜,现在孟夫人已经不在了。
丁千里喝着喝着就有点醉了,还告诉孟志道,下月初七是自己的寿宴,希望他一定要来,最好把孟金福也带上。
因为那天,也是他儿子的拜师宴。
这边,童柏龄和孟志道几乎同时给孟金福捎来了口信。
童柏龄的意思很明确,希望孟金福去他那里学戏。
而孟志道的要求也很直接,让孟金福赶紧回家,把师傅引荐给自己,同时把婚事也办了。
可孟金福哪能这么老老实实听话。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先跑去找童柏龄,把事情给定下来,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回去跟父亲说。
于是他直接跑去找童柏龄。
殷管事和童柏龄也见了他,双方把具体事情敲定以后,孟金福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那叫一个高兴,走路都恨不得蹦起来。
可回到家,孟志道马上提醒他,之前答应过的事情得办。
婚事已经和沈玉儿定好了。
拜师也安排在丁千里的寿宴上。
孟金福只好把自己已经去找童柏龄的事情说了出来。
孟志道一听,脸色马上变了。
他承认童柏龄名声在外,可他觉得孟金福学武生,身材条件并不合适,以后也未必能有什么出息,倒更适合走武丑这条路。
所以他的态度很坚决——马上把童家的事情退掉。
孟金福哪里甘心。
他想起小时候被沈玉儿按着打的那些日子,心里多少有点发怵,可还是偷偷跑去找她。
没想到刚过去,就听见沈玉儿正和哥哥沈帘吵架。
沈玉儿想拿一套完整的头面,送给小姨家孩子办婚事,可沈帘不愿意。
家里本来就没多少钱,他还花钱买了福寿膏。
沈玉儿根本不管这些,坚持要把礼物送过去,还逼着沈帘付账,不然就把那些福寿膏全退掉。
沈帘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说,要不你去给何大个续弦?嫁过去有钱了,不就什么都解决了。
可沈玉儿根本不答应。
因为她一直记得当年和孟金福定下的庚帖。
这份约定,她没打算毁。
后来沈玉儿干脆自己扛着礼物往外走,准备亲自送过去。
孟金福就在后面偷偷跟着。
结果还是被沈玉儿发现了。
她一根扁担直接卡住孟金福的胳肢窝,把人弄得动都动不了。
孟金福赶紧胡说八道,说自己是师哥范小云,还吹嘘孟金福现在已经要拜童柏龄为师了,甚至还有二小姐准备下嫁给他。
沈玉儿听完,抡起扁担就打。
这时候孟金福才发现——原来沈玉儿早就认出他了。
只是一直故意逗他。
追着打他的过程中,沈玉儿还把手给闪了,只能让孟金福老老实实挑着礼物继续走。
到了村口,她本来想让孟金福回去。
结果孟金福偏不走。
他非要帮忙把礼物送到沈玉儿小姨家,还留下来帮着布置婚礼现场。
到了晚上,孟金福看到沈玉儿一个人坐在村头,忍不住过去问她,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认出来的。
沈玉儿笑他那副尖嘴猴腮的样子,哪怕化成灰自己也能认出来。
孟金福倒也坦白,说自己其实也是一眼就认出了沈玉儿,只不过如果不是偷偷扒墙头,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就是她。
两个人说着说着,又聊起小时候。
孟金福三岁的时候差点没命,是沈玉儿救了他。
这些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重新说起来,味道也完全不一样。
孟金福最后告诉沈玉儿,这次自己回天津,其实就是为了处理两件大事。
其中一件,就是沈玉儿这里。
现在算是解决了。
至于另一件——丁千里那边的事情,他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