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亮靠在廊下那几级石阶上,指尖还留着前几天在巷子里拼命时蹭上的铁锈味。他一边搓,一边跟旁边人念叨: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要不是遇上吕如晦,早就在乱刀底下成了街上没人认领的一具尸。也就是那晚,河风大,浪声一阵一阵的,他才撞破对方的底。哪是什么温文尔雅的吕先生,分明就是上官诚明。
可谁能想到,本该死在那一晚的吕如晦,居然又活了。当初他被上官诚明一脚踹下飞驰的火车,顺着冰凉的河水漂出去十几里地,是被打鱼的老汉捞上来的,才勉强剩下半条命。这会儿他浑身是伤闯到钱二爷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血似的告发上官诚明的身份,要钱家马上把这个冒名顶替的骗子拿下。钱二爷脸色一下就变了,掏出手枪顶上上官诚明的眉心,指节绷得发白,喝他把话讲清楚。
上官诚明站在枪口前面,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辩,也不躲,就这么认了,只说自己是他娘冯师长的人。钱二爷那根手指头当场就僵住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去碰冯师长身边的人。气氛正僵着,门外忽然响起军靴踩青石板的动静,一个全副武装的军爷捧着红木礼盒走进来,径直走到上官诚明跟前,双手把盒子递上,转身走的时候还特意抬臂敬了个标准军礼。钱怀瑾一头雾水上前掀开盒盖,里头滚出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消失好些天的杜瞎子。她心里轰的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夺下了钱二爷手里的枪。
上官诚明环顾了一圈满屋子各怀心思的人,才慢慢开口。他说杜瞎子踩着前线将士的尸骨倒卖烟土,这笔血债,冯师长从来没打算就这么算了;杜瞎子跟钱家一起瞒着天相派祖师爷私贩烟土,如今取他脑袋,不过是杀鸡给猴看,顺带提醒一下钱家。要是钱家肯把八神散交给军队护送,冯师长只要三成利,保证往后钱家在庞州地界上顺顺当当,没人敢来寻天相派的麻烦。话里话外,他都给自己留着余地,说自己一向讲究和气生财。
旁边刚站稳的吕如晦瞧见了,还想上前劝钱二爷两句。话音刚落,一声枪响炸开,钱怀瑾手里的枪口冒出淡蓝色的硝烟。吕如晦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了。紧接着她像没看见满场的惊愕似的,侧过脸冲上官诚明笑了一下,非要留他在钱府住几天,说正好赶上几天后钱二爷的婚礼。
新娘是谁呢?江飞燕。她本来顶着冯师长未婚妻的名头,这会儿一身素色嫁衣,眉眼居然衬得很清纯,看见地上的尸体就往钱二爷怀里缩,抖得不行,往日里在舞厅跟人周旋的那点锋芒,一点都看不见了。钱二爷赶紧轻轻拍她后背,低声细语地哄。
当天夜里,钱二爷在房里把钱怀瑾训了一顿,说她做事太莽撞,吕如晦再怎么讲也是天相派的人,杀了他只会招来更大的麻烦。另一头呢,上官诚明悄没声地摸进了江飞燕的卧房,两个人指尖刚一碰就较上了劲,暗劲儿还没卸下来,管家匆匆来敲门,递上祖师爷的密令,说要提前收网。上官诚明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钱家本来就是天相派的人,却从头到尾被江飞燕蒙在鼓里,连他这么个外人都跟着看了一场好戏。江飞燕倒是抬眼笑了,说跟冯师长合作,本来就是与虎谋皮,谁先撒手谁才能活。
第二天,傻亮扮成的常大师在钱家大堂设坛做法,说是要送走吕如晦的阴魂。做到一半,他忽然浑身一颤,一口血吐在供桌前,吓得钱怀瑾连连往后退。常大师缓了半天,才喘着气说,吕如晦怨气太重,指明要找钱家藏起来的那本生死簿。当天晚上钱怀瑾一个人在佛堂烧香,香灰突然扑面而来,迷了她的眼。她猛地回过神来,那本所谓的生死簿,估计就是二哥常年锁在书房柜子里的那本账簿吧。
过了没几天,周文心特意摆了一桌宴席请上官诚明,明面上说自己能帮他拿到那本账簿,只求事成之后在军队里给他个安稳差事。钱怀瑾按着常大师给的卦象算了半宿,算来算去,认定自己命里的贵人就是手握兵权的冯师长。另一边,江飞燕陪着钱二爷去庙里上香,那老和尚算出来的卦象,桩桩件件都合着钱二爷的心意,他对江飞燕越发深信不疑。结果呢,周文心趁钱二爷出门赴宴,偷偷摸进书房想偷账簿,手刚碰到柜子,就被折返的钱二爷撞了个正着。按族规当众受了家法,打得皮开肉绽。钱怀瑾站在一边看着自己丈夫受刑,心疼得直掉泪,可求情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又过了两天,下人借着送糖水的由头给江飞燕递了张字条,催她赶紧动手。钱二爷这时候已经对身边人全失了信任,当天就把钱家所有现银装箱,要全存到江飞燕名下。两人到银行的时候,真的职员早就被天相派的人支走了,柜台后面坐着的全是自己人,账下得顺顺当当,又用了一招调虎离山,给钱二爷塞了张纹丝合缝的假存单。可两人刚跨出银行大门,就被守在街口的钱怀瑾和上官诚明堵住了。看见那张存单,钱怀瑾气得指尖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