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诚明迈上那道门槛时,没打算活着回去。站到祖爷周兴嗣面前会是什么下场,他心里门儿清。拘魂那套刑罚,不是闹着玩的。可八年前那笔血债压在胸口,像块烧红的烙铁,退一步都难。疼劲儿顺着脊梁骨往上窜,他牙关咬得死紧,差点把藏了十几年的真实身份吐出来。最后那点清醒拉了他一把,牙缝里只漏出两个字:好疼。
说起来也讽刺。八年前,师妹上官红已经脱离帮派,可她还是放心不下,又折回来劝周兴嗣赶紧走人避祸。周兴嗣正在盛怒里,把她的劝当成受了张丹成的挑唆,一动手就没轻没重。他原本只想惩戒一番,谁料那处伤口正好是要害。当晚施救,血流不止,等回过神,人已经没气了。这份愧疚他谁也没说过,全压在心底,转手把恨意一分不少算到张丹成头上,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
周兴嗣也不是傻的。凭鬼门十三针留下的行针痕迹,他早猜出上官诚明是上官红的孩子。要论血缘,那也是他自己的骨肉。如今倒好,人被张丹成捏在手里,顶着王家贤的名头回来找亲爹寻仇。可他没算到,上官诚明和张丹成早预判了会有这一出。动刑试探这一关,两人提前一遍遍模拟过拘魂的痛感。所以刚才那么折腾,他硬是咬碎了牙也没露半点破绽,一口咬定自己就是上官诚明。
等上官诚明从昏沉中醒过来,人已经躺在傻亮家里了。桌上摆着刚温好的卤味,油香裹着热气,半间屋子都是味儿。另一头,周兴嗣刚把钱家扳倒,在堂口摆了庆功宴。傻亮领着他缩在廊下,压着嗓子挨个指人。二坝头外号瓷阎王,雕刻手艺活灵活现,市面上大半银行的防伪印章都出自他手里。三坝头绵里针,脸上那笑挂得跟真的似的,坑起人来一点痕迹都不留。四坝头张自沾是留洋回来的,旁边跟着的黄法蓉是他老婆。六坝头风子手武功最硬,明面上是周兴嗣的贴身保镖;早些年还被人雇来刺杀过他,失手之后反倒被留在了身边。七坝头仙人手,爱唱两句老生,察言观色的本事全堂口第一,最会顺着人心思说话。
傻亮一边指一边扯旧事。十八年前,周兴嗣那身水上漂的功夫真是神了。江面上露一手,水里的鱼自个儿往船板上跳,两岸百姓围着拍手叫好,风头压得当地海霸抬不起头。海霸记恨他抢地盘抢威望,一批批派人去灭口,全都有去无回。后来海霸莫名其妙横死,周兴嗣倒好,把人家手下的弟兄全收进了堂口。至于傻亮自己,早年就是个酒楼跑堂的,天天挨客人骂,挨掌柜欺负。周兴嗣路过顺手拉了他一把,这才有了今天的落脚地。
然后就是那晚城郊的祭祖仪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梅花会设的局,天相派不少人还赶过去看热闹。穿素衣的女孩喝下杯里的符水,身子就那么慢慢浮起来,顺着一架看不见的天梯往半空爬,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上官诚明心里咯噔一下,拽着傻亮往人群里挤。紧接着又一个男孩被“祭仙人”,同样晃晃悠悠地往上飘。眼看孩子要没影了,他冲过去踩着梯子把人硬拽了下来。手指碰到高处那根藏在黑夜里的粗黑绳索,他掏出火折子就点了。火苗一窜,半空轰的一声巨响。哪来的神仙显灵,就是个藏在云里的大号气球。所谓“登天”全是把戏,孩子被气球带到远处,最后也就扔在荒郊野外活活摔死。
把戏当场被拆穿,梅花会的人直接打上祖爷堂口,逼周兴嗣交出上官诚明。周兴嗣指尖一翻,折扇里弹出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被扇尖对准的那位当场直挺挺倒地,没片刻气就绝了。剩下的人脸都吓白了,一句狠话不敢再放,夹着尾巴匆匆退走。
另一边,梅花会拎着一箱金条找到范局长,求他出手帮忙向天相派报仇。范局长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他早盼着现任军长能调去远地,自己好顺势坐上那个位子。偏巧这时候军长找上门来,要周兴嗣给自己算一卦。到了算卦那天,周兴嗣当着军长的面说,他住所旁边那棵老树荫太盛,挡了官路,明年的调任升迁恐怕要受影响。军长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打赏。周兴嗣摆手不肯收,转身要走却被当场拦下。军长认定他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为了活命,祖爷决定再算三卦。算不准,今天这门他是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