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水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眼睛先落到对面屠春艳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就这一眼，原本被日常琐碎压下去的东西全翻上来了。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年给拉城啤酒厂拍专题纪录片的样子。镜头里钱义川站在发酵罐旁，手指在冰凉的罐体上摸过去，说到早逝的父亲，眼睛亮得有点烫人，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全世界都喝上他们酿的拉城啤酒。屠春艳站在他边上，对着镜头还有点拘谨，可眼里的光藏不住，认认真真地说自己最大的愿望，是以后能练出钱义川那样的本事，当上厂里的财务。说这话的时候，她看钱义川的眼神全是崇拜，一点都没遮掩。
那天沈乐水特意拎了水果去看钱义川。钱义川大概看出她有事要说，随便找了个由头，把屠春艳支下楼买酱油去了。屋里就剩他们俩，沈乐水先低了头，郑重其事地为过去那些事道歉。她说自己其实没外人看着那么风光，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最想干的还是个能沉下心记录真相的资深记者，可眼下呢？前路茫茫，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钱义川这才认真看她。分开这么久，头一回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视。恍惚间他想起多年前那天，他带着屠春艳去打台球，刚出球馆就撞上一群寻仇的混混。起因也不复杂，他当初牵头竞拍啤酒厂，挡了别人的路。他说自己从来不怕威胁，从接手厂子那天起，就盼着跟着干的老职工都能过上安稳日子；那些混混不过是拿钱办事，一开始只想把他打服，让他别多管闲事。可他手里攥着马国文犯罪的关键证据，半步都不肯退，话不投机就动了手。他的腿就是那会儿被打断的，要不是屠春艳冲上来以命相搏死死护着他，他那条命，估计早丢在那条巷子里了。
沈乐水听着这段她从来没听过的过往，眼泪根本停不住。钱义川见她哭红了眼，心一下就软了，说了好些鼓励的话。这么多年横在两人中间的那点隔阂，也就这么在一场坦诚的聊天里散掉了。另一边，一直暗中查事的李名扬摸到了关键线索：刘雪梅的儿子叫刘小胜，人就在拉城，做宽带生意。苗姐也找上沈乐水，想跟她合作做深度内容。可沈乐水心里早有主意，她要找一家真正靠谱的新闻机构，哪怕赚不到钱也无所谓。
再说那天晚上，钱义川和屠春艳结伴回了老啤酒厂，踩着满地落叶，一路说着当年多热闹。中途他还特意给沈乐水打了个电话，约她过来聊刘雪梅案子的新进展。两个人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一直爬到老厂最高处的烟囱平台上。晚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们并肩望着远处整座拉城的灯火……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怕是藏了几十年了。
等沈乐水赶到老厂，厂区里静得不对劲，压根没见到钱义川的人影。她心里一紧，赶紧联系韩闯。没一会儿韩闯就带着警察赶到了。几个人刚往厂区深处走，就撞见一个人影从高处坠下来，当场没了气息。韩闯一眼瞥见不远处准备跑的凶手，扑上去就跟对方搏斗，缠斗里被狠狠摔到硬物上，当场晕了过去。沈乐水反应算快的，掏出手机对着那个可疑人影追着录像，可厂区巷道七拐八绕的，最后还是跟丢了。
钱义川当场身亡。韩闯重伤送医，抢救了整整一夜，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屠春艳昏迷了三天，意识沉沉浮浮，脑子里全是当年的画面：钱义川被打断腿以后，她冲到马国文办公室要说法，马国文忌惮她的性子，又动了歪心思，想拿美色拿捏她，还甩出下岗名单威逼利诱。她半点没服软，冲上去把马国文揍了一顿。后来她跟钱义川都下了岗，钱义川腿瘸了又没收入，怕拖累她，故意说那些刻薄话，说她配不上自己，想把她逼走。她也没走，天天变着花样给他送饭，还提议两个人一起去南方做点小买卖，重新开始。曹军一直默默陪在她身边，那点藏了多年的暗恋，她其实早就看出来了，某天还主动开口约他第二天一起过小年。曹军就站在那儿，激动得半天没回过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