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水一直盯着赵海鹏那双泛红的眼睛,手指在桌子边上越攥越紧。堵得慌,那股劲儿从胸口一直顶到嗓子眼。她一想到刘雪梅当年在酒桌上被人一杯一杯地灌,几乎是拿命拼回来的那二十万,最后递到对方手里的时候,还是那么毫无保留地信着人,心里就发疼。这么多年,赵海鹏在外面做善事,风风光光的,可刘雪梅的名字他捂得严严实实,连一句好话都不肯多提。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真没想过,那些钱每一张都带着刘雪梅半条命的温度吗?
赵海鹏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把压了十几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他说钱没乱花,大半接济了当年一起在车间的老工友,剩下的也都用在了岳母和家里人身上。沈乐水猛地抬头,声音都抖了,让他把话说明白。赵海鹏低着头说,岳母那场大手术的救命钱,动的就是这笔钱;后来她去北京读书那几年的生活费,也都从这儿出。他之前一直骗她,说是婚纱店生意红火挣的。其实那几年店也就勉强撑着,哪拿得出这么多钱。他就是怕沈乐水知道真相以后,一辈子背着这份罪恶感。可这十几年,他自己夜夜做噩梦,一分一毫都没敢安心花。
后来赵海鹏一个人走到当年刘雪梅冻死的那条街边,在那张旧躺椅上慢慢躺下。风卷着落叶从地上擦过去。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那个雪夜,刘雪梅冻得指尖发紫,还是把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塞进他怀里。那份愧疚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慢慢闭上眼,梦里他捧着那包钱蹲在刘雪梅身边,把她从雪地里轻轻叫醒,两个人像年轻时那样笑着闹着,一起走回老车间,把这笔钱好好分到每一位工友手里。说起来也挺讽刺的,人没了,钱才终于回到了该去的地方。
没过多久,刘铁平把印着刘雪梅肖像的瓶盖交到刘小胜手里,叮嘱他往后要像刘姨那样,堂堂正正、心善正直地活着。沈乐水把自己的房子卖了。临走前,她把纪录片里拍过的、所有关于刘雪梅的镜头都洗成照片,送到屠春艳手里留个念想。屠春艳捏着那叠照片,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掉,终于松口承认沈乐水确实有才,还盼着她别放下相机,接着去拍那些最真实的人和事。两人约好,后天中午一起去收拾重新开张的老工友酒馆。
沈乐水回了趟母亲的老房子,正撞见母亲搬着纸箱站在门口,累得直喘气。她上前一把抱住母亲,贴着她的后背听胸腔里那声沉稳的心跳,心里说不出的感激。当年要不是刘雪梅拼着那股劲把人救下来,她早就没有妈妈了。这笔账,估计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乐水走的那天,韩闯和高雪林特意来送她。高雪林怕韩闯把话憋成一辈子的遗憾,索性替他把藏了十几年的心意全抖了出来。可沈乐水听完只是笑了笑,把这当成老同学之间的玩笑,明明白白地说,她和韩闯从头到尾就只有纯粹的同学情谊。韩闯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车越开越远,背影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屠春艳在老酒馆里等了很久。推门进来的却不是沈乐水,是刘小胜。他说沈乐水有事走不开,特意让他过来捎个话。没多久,高雪林和韩闯也进了酒馆,他们带来了沈乐水凑出来的二十万。那是她卖房子后特意留出来的,托高雪林转交给屠春艳和所有老工友。就在前几天,沈乐水发了一篇完整的新闻报道,把刘雪梅身上背了十几年的污名彻底澄清了,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这二十万是刘雪梅用命换回来的。报道的最后,她郑重地替当年那些藏着秘密的人,向所有知情或不知情的人道了一声迟来的歉。
半年后,沈乐水重新点开当年拍的那卷录像带,决定把纪录片重新剪成《新麦芽国》。她想把当年车间里那群人的情谊原原本本拍出来,把最真实的温度递到观众面前,让这段被雪埋了十几年的往事,能被更多人记住。再后来,法院的判决下来了:赵海鹏犯侵占罪,但主动全额退赔、认罪态度诚恳,不予追究刑事责任;刘铁平、陈庆春、郑爱民三人因故意杀人罪,依法判处死刑;程有田另案处理,判了三年。压在所有人心里十几年的那块石头,总算稳稳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