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心里压着件事,谁也没告诉过。刘雪梅是他的人。那年在庆州驻厂,他盯着刘雪梅的侧影看了半宿,后来那影子落到了纸上,成了拉城啤酒厂新酒标最中间那块图案。他大概觉得,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记号。结果画稿让父亲陈庆春翻了出来,老爷子当场就拍了桌子。
不同意,死活不同意。理由也摆得明明白白:刘雪梅离过婚,身边还带着个孩子,进不了陈家的门。
父子俩在屋里吵到后半夜。陈远眼睛都红了,摔了杯子,说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气还没消呢,刘雪梅那天晚上来赴约,他话还没出口,人家先递过来一句分手。陈远急了,把宿舍电话一笔一划抄在她手心里,说先转入地下,等风头过去他再想办法,别就这么散了。
没几天,刘雪梅来庆州参加设备竞拍,两个人只见了短短一面。说好今晚电话里一起跨年,话没说几句就匆匆分开了。陈远走回宿舍,楼管阿姨抬头瞥他一眼,说一下午七八个电话找他,都急得很。他攥着听筒一个一个回拨过去,那边始终没人接。
他后来才知道,那一夜就是刘雪梅遇害的日子。她醉倒在街边那个公共电话亭旁边,后半夜寒霜落下来,人就这么没了。
陈远很快被带去了警局。冷板凳上坐着,他也没藏着掖着,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刘雪梅干了十几年品酒员,平时滴酒不沾,怎么可能自己喝成那样?更不可能像厂里那些老工友背后嚼舌根说的,是卖了大伙的叛徒。
沈乐水主动去了趟派出所,说不追究陈远偷走影像素材的事了。说到底陈远是闺蜜郑小琴的丈夫,她不想把事做绝。可惜那盘磁条受了损,最关键的部分再也没能恢复。
郑小琴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两天。从前她老怨陈远木讷、不解风情,到这会儿才明白过来,他那些沉默里的走神、失神,全是心里装着刘雪梅。陈远看着妻子通红的眼睛,愧疚得头都抬不起来。他原以为这个伤疤能烂在肚子里一辈子,没想到还是兜不住了。他没脸再面对郑小琴,主动提了离婚,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这天夜里,高雪林和沈乐水对着残存的素材片段一遍遍拉进度条。画面跳帧的那一下,高雪林指尖忽然顿住了。镜头角落里,陈庆春趁着职工哄乱,飞快摸走了保卫人员的钥匙。再往后全是空白,明显是陈远当初刻意删掉的。他哪是偷素材自保啊,他是在护着自己父亲。
两人顺着这条线往下捋,越捋越心惊:陈庆春搞不好早就是马国文的人了。
第二天,韩闯主动约刘小胜下馆子。饭桌上绕来绕去问到他父亲当年的事,刘小胜那神色,明显就不对,几次三番把话题岔开,一句实在话没漏。临走韩闯盯着他背影,目光沉得很。脚边滚过来一个旧瓶盖,印着拉城啤酒的标,他弯腰捡起来,忽然像是被什么点通了。
当晚高雪林把现场遗留的啤酒盖照片跟韩闯那枚一枚枚对着灯光比对,发现这些盖子全是被起子撬开后又被人刻意压回原位的痕迹。那凶手,估计根本不止一个。
可顺着录像线索锁定陈庆春时,对方又拿出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刚摸到的线索,一下就堵成死胡同。
另一边,陈远总算堵到了父亲,当面问他为什么要出卖一起共事这么多年的工友。陈庆春满脸悔意,说当初是马国文拿他家里人的安危步步紧逼,实在是被逼得没退路。
郑爱民听说女儿要离婚,本来对这亲家就一肚子意见,这下连面都不想见了。第二天陈庆春躲去牌馆躲清净,因为送货员碰翻了他的茶杯,两人越吵越凶,最后闹到了派出所。高雪林接到消息赶过来,陈庆春一看见他,脸上那点镇定瞬间慌了半分,连忙摆手说都是误会。
高雪林没接话,私下把他拉到走廊,随口问起1999年工友罢工那天他在什么地方。陈庆春几乎想都没想就答,说那天去了厕所。高雪林笑了一声,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连上个厕所的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记性可真好。陈庆春立马听出话里有话,赶紧挺直腰板,说自己当了十几年优秀员工,从来不撒谎。
高雪林接着又问曹军死那晚他的行踪。陈庆春对答如流,说那晚跟儿子在家喝完酒开车回家,没留神撞上了厂门口的雕塑,说着就从兜里掏出罚款单递过去。高雪林捏着那张皱巴巴的单子,心里那团疑云反倒更重了。一个喝了酒的人,怎么能把当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