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那间车间里，机床边围了一圈人，眼睛都盯着门口。等陈庆春把摸底的消息带回来。前些天大伙儿凑一块儿商量过，这次拍卖会怎么也得把厂子拍下来，经营这么多年了，饭碗不能丢。可对面什么底细，谁心里都没谱。陈庆春自己揽下这事，去找马国文探口风。他刚跨进门，人就围上来了。他说摸得差不多了，拍卖会那天，他和钱义川代表工友进场竞拍。这话一出，大伙儿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当场点头。
可陈庆春这边，转头私下找了高雪林。他说曹军出事那晚，自己喝多了，开车撞上了啤酒厂门口的雕塑。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张罚款单递过去。
按说这算主动交代。结果却反了，高雪林心里那点疑云更重了。寻常人谁会把这种丢人的罚款单揣身上这么久，跟揣纪念物似的？他转身跟同事把线索核对了一遍，回来让陈庆春再把撞雕塑的细节复述一次。陈庆春脸色一下就变了，硬装出气愤的样子，说那晚对面开来一辆货车，远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方向才没控制住。可他越说越慌，后背都渗汗了。脑子里还猛地闪过一个念头，那晚开货车的胖子，该不会是高雪林的人吧？故意把自己往局子里引？
没过多久，高雪林带着韩闯回到啤酒厂那尊雕塑旁边复勘。碎石子儿里捡到一块银色的汽车碎片。再一看雕塑上那凹陷的痕迹，根本不是陈庆春那辆黑色轿车能撞出来的力道。公安局很快发了通告，找那晚撞雕塑的目击证人。
在家看新闻的程有田越看越不对劲，给陈庆春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思来想去，他还是自己去交警队自首了。高雪林坐他对面问，既然当时没喝酒，撞了东西跑什么？程有田搓着手说，那会儿四周一个人都没有，想着不用赔钱，也没人看见，就抱着侥幸心理走了。事后陈庆春主动找上门，说愿意替他担下这个撞雕塑的处罚，他还以为这事儿早翻篇了。
高雪林又追问，陈庆春凭什么平白无故替他顶罪？程有田的思绪就飘回事发第二天。他特意买了羊腿去谢陈庆春。对方当时跟他说，自己那晚是去儿子家喝完酒，被对面大车的远光灯晃了眼才撞上去的。说起来也挺邪门，这套说辞跟陈庆春后来跟警方交代的，几乎一模一样。
证据摆到面前，陈庆春被带进警局。撞雕塑的是一辆银色面包车，跟他那辆黑色轿车半点关系没有。差不多同一时候，警方在曹军的遗物里翻出他常年记的日记本。最后几页写得清清楚楚，自己已经找到厂里藏着的叛徒，所有线索都指着陈庆春。
这下陈庆春松口了，承认曹军是他杀的。
1999年厂子改制前夕，他私下找马国文谈判。对方许诺给他二把手的位置，不用出一分钱就能入股，股份还能翻倍。条件太晃眼，他就把工友们联合凑钱竞拍的名单交给了马国文。之后马国文又把他引荐给当时的负责人郑爱民。拍卖会当天，工人们被故意困在厂区里。他听说工友刘雪梅已经坐外地的车赶去拍卖会现场，就悄悄从保卫室拿了办公室的钥匙，给马国文递了消息。事后马国文摆庆功宴，功劳全算在他头上，说要不是他报信及时，就被刘雪梅抢先了。而且马国文早就设计好了，要把叛徒的嫌疑往刘雪梅身上引。那天郑爱民来宴会祝贺，马国文全程围着人家阿谀奉承。陈庆春这才反应过来，说好的二把手，原来就是个空名头。
几十年后几个人再聚，曹军突然拿着当年马国文发给他的“先进个人”锦旗闯进包间，场面一下僵住。郑爱民借口有事要走，曹军拉着他不停讲自己这些年的工作成绩。得知郑爱民早就退休了，又转头冲马国文发泄不满，越说越激动，最后被保安架着赶出门。临走前他凑到陈庆春耳边，说自己早就查清楚，当年出卖工友的叛徒就是他。之后曹军几次拿他家人的安危要挟。陈庆春思来想去，约曹军在桥下见面，说是给他一笔钱封口。那晚他模仿成要杀马国文的手法，亲手杀死了曹军，清理完现场脚印，慌慌张张走了。第二天他照常去棋盘社，路上看见啤酒厂门口被撞坏的雕塑，顺势就编出自己那晚撞雕塑的谎话，给自己弄了个不在场证明。
罪名陈庆春全认了。可高雪林坐在办公室里，总觉得这份杀人的动机，哪儿说不出的牵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