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屹杰推开律所大门的时候，脚步明显沉了下来。
常宇正坐在那里，对着桌上那些零零散散的案卷发呆。一抬头看见赵屹杰，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这个突然出现的老朋友拉到沙发上坐下。
赵屹杰却一直盯着常宇看。
看着他那副毫无防备、松松弛弛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么多年，他一直混在利益圈里，表面风光，背地里却藏着一肚子秘密。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和常宇换一种人生，会不会也能守着这么一家小律所，过点踏实日子？
不用天天提防别人，也不用半夜惊醒。
可惜啊，人生哪有重来的机会。
常宇没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转身就去了茶水间。
没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汤面端了出来。
葱花混着酱油的香味一飘出来，赵屹杰紧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居然一下子松了。
他趴在桌边，连面都还冒着热气，人就已经睡着了。
而且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睡觉的时候，连一个噩梦都没有做。
另一边，杨淼的思绪也被什么东西勾回了二十年前。
那时候，她和赵屹杰还是大学恋人。
毕业的时候，两个人和平分手，谁也没想到后来的人生会变成这样。
后来有一个暑假，杨淼去余颂凡家里给孩子辅导功课，却在那里遭遇了一场彻底改变她人生的伤害。
当时余颂凡在法院身居要职。
杨淼的父母红着眼劝她认了，他们觉得就算报警，也未必能讨回公道。
可杨淼的弟弟杨成从头到尾都没有松过口。
他一直攥着拳头，坚持要给姐姐讨个说法。
后来，杨淼生下了杨阿五。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偷偷把孩子抱给了当时早已在体制内站稳脚跟的赵屹杰。
然后回头骗她——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
一个谎言，就这么瞒了二十多年。
谁能想到，杨阿五后来竟然成了所有人之间最难解的一根线。
毕文浩那边，宴会还在继续。
水晶灯晃得人眼睛发花，赵屹杰接起杨淼的电话后，脸色突然变了。
他匆匆丢下一句“你自己应付”，转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丁宁站在镜子前。
刚才脸上的慌乱还没有完全褪去，她只能一点点调整自己的表情，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再重新挂上一副早已经练过无数次的得体笑容。
然后，她推开了包厢的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外面的街道上，一盏接一盏的警灯亮了起来。
红蓝色的灯光划破江柳市的夜色。
这一晚，终于还是来了。
城郊那座旧院子里，赵屹杰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他准备带着杨阿五离开江柳市，彻底走掉。
他甚至拉住余颂凡，想让他一起走。
可余颂凡没有答应。
他把杨阿五护在自己身后，摇着头说，哪儿都不去。
就留在这里，陪着孩子过完这一辈子。
赵屹杰听完，突然笑了。
只是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他把藏了半辈子的真相，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他告诉余颂凡，自己和杨淼早就是恋人。
杨阿五，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当年他们故意把孩子说成是余颂凡的孙子，还在亲子鉴定报告上做了手脚。
目的也很简单——把余颂凡这棵大树牢牢绑在他们这条船上。
让他替他们遮掩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余颂凡听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下一秒，他红着眼冲上去，一拳狠狠砸在赵屹杰脸上。
事情彻底乱了。
偏偏这时候，凯文冲了进来。
他认定杀死陆智勇的人就是赵屹杰。
他手里攥着刀，趁着杨阿五开门的那个空当，猛地扑了上去。
一刀。
又一刀。
连着捅了好几下。
随后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赵屹杰倒在血泊中。
余颂凡站在那里，看着他，却没有伸手去扶。
他只是抱起已经吓傻的杨阿五，转身钻进车里。
就在这时，杨淼提着刚给杨阿五买的新玩具推开院门。
她看到的，却是倒在地上的赵屹杰。
地上的血还没有干。
他的指尖甚至还沾着血迹。
而另一边，马婷婷已经带人赶到，将现场所有涉案官员全部控制起来。
笼罩江柳市这么多年的那张黑网，到这一刻，终于被撕开了。
丁宁顺着路灯往家走。
走着走着，她的余光突然看到一辆车从巷口开过去。
那是余颂凡的车。
她下意识追了上去。
车里，杨阿五哭得撕心裂肺，一直拍着车窗喊，要回去救赵屹杰。
可余颂凡根本没有回应。
就在他失神的那一瞬间，多年前死去的妻子和孩子，仿佛又出现在了眼前。
下一秒——
车子猛地冲破护栏，一头扎进冰冷的江水里。
丁宁赶到岸边时，只能眼睁睁看着江面翻涌。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眼前一黑，直接倒了下去。
一个月后，丁宁终于出院。
马婷婷告诉她，江柳市已经彻底变了天。
凯文被判了无期徒刑。
赵屹杰虽然还活着，却一直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而没人知道，那次收网行动里，其实最关键的一环，正是赵屹杰在背后推波助澜。
至于余颂凡和杨阿五……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像两颗石子沉进了江底，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天晚上，丁宁梦见了自己的父亲。
可梦做到一半，父亲的脸却慢慢变成了余颂凡。
醒来以后，她去了余颂凡的老房子。
她想把屋子收拾干净，就这么等着。
万一哪一天，余颂凡和杨阿五真的回来了呢？
擦书桌的时候，她无意间摸到了抽屉最里面的一台旧录像机。
丁宁愣了一下，随后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了。
里面的余颂凡正对着镜头说话。
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声叹息。
他说自己最害怕的，是阿尔茨海默症一天一天加重。
怕到最后，连杨阿五的脸都记不住。
更怕自己走得太早，孩子还没长大，自己就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
丁宁红着眼睛，把录像机慢慢合上。
她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候，她才发现门后面靠着一封快递。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卡片。
卡片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短短一行字。
可看到这句话的瞬间，丁宁整个人都僵住了。
因为这句话，正是毕文浩以前在酒局上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她盯着那张卡片，后背一点点发凉。
事情到这里，好像根本还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