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文多年后终于回了老家。
可眼前这地方，已经完全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街道两边全是连成片的高楼，只有他家的那栋老宅还夹在中间，墙皮掉得七零八落，门窗也早就腐朽了，看上去特别凄凉。
他推门进去，堂屋里满是灰，一抬头，却看见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
这一眼，小时候的事一下子全冒了出来。
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省吃俭用攒了半个多月的钱，给他买了一本带插图的《唐诗三百首》。那天晚上，父亲还特意炖了他最喜欢吃的鱼，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得满头大汗。
方浩文伸手摸了摸桌上落满灰尘的奖杯。
也是到了这时候，他才从亲戚嘴里知道，原来当年自己能拿到那个文学奖，背后还有这么一回事——父亲为了让他有机会参加评奖，竟然冒着雨守在老师家门口，弯着腰跪求了很久。
就为了让儿子能够读到老师的新作品，再争取一个参加评奖的机会。
说起来，方浩文以前还真不知道这些。
恍惚之间，他眼前突然变了。
老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特别气派的大别墅，雕梁画栋的，漂亮得不得了，甚至比他以前烧给父亲的纸扎房子还精致。
紧接着，父亲开着一辆锃亮的豪车过来，笑呵呵地招呼他进去。
方浩文跟着父亲，把别墅从里到外看了一圈。
茶几上摆满了他小时候爱吃的巧克力，客厅的大幕布上，还在播放他在人间那些特别丢脸的事情。
方浩文当场脸都红了。
好家伙，自己在人间那些糗事，怎么连这边都看得见？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以前因为一时赌气扔掉的那些荣誉证书、旧奖状，父亲居然全都捡了回来，一张不少，全整整齐齐放在书房的玻璃柜里。
方浩文看着这么大的房子，反而开始担心父亲一个人住着会不会太冷清。
结果刚一转头，他就发现隔壁住的全是一群性格特别爽朗的阿姨，平时天天陪着父亲下棋、喝茶，热热闹闹的，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孤单。
父亲又打开卧室里的保险柜。
里面居然整整齐齐码着方浩文之前烧过去的两百亿冥币，一张都没动。
父亲还说，这些全给他留着，以后方浩文自己用。
方浩文一听，刚想说那以后自己再多烧点过来。
谁知道父亲突然脸色一变，冲着他大喊：“别过来！”
下一秒——
方浩文猛地睁开眼。
哪里有什么大别墅，也没有父亲。
他整个人正躺在河边的泥地里，浑身上下裹满了黑泥，别凡正在拼命拍他的脸，一边拍一边喊：“别死啊！”
这时候方浩文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没淹死。
他跳河的时候，脑袋直接扎进了岸边厚厚的淤泥里，命倒是硬，没死成。别凡发现不对后，还特意跑回村里借了绳子，费了老大劲才把他从泥里拖出来。
两个人这副模样也没法见人了，浑身都是泥，还带着一股河里的腥味，只能一起跑去自助洗车店。
店里的工作人员倒是挺负责，直接拿高压水枪给他们冲，从头到脚一点点清理，最后还拿干毛巾帮方浩文擦得干干净净。
方浩文看着旁边的抛光机，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问人家能不能也像给汽车一样，顺便把自己抛个光……
可没过多久，他又开始恍惚。
路边停着的一个车胎，在他眼里竟然慢慢变成了父亲遗像的轮廓。
方浩文眼睛一下就红了，转身就想扑过去，像是要重新钻进父亲怀里一样。
可等他刚站稳，一辆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到了面前。
他盯着车头那个金色小人，张口就说：“这是我爸的车。”
说完还真伸手去摸。
司机赶紧拦住他，直接放狠话：“你敢碰一下试试，弄死你！”
方浩文这时候也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说，这是自己父亲的车，凭什么不能碰？
下一秒，直接一把把车头上的小金人给掰了下来。
这下事情彻底闹大。
站在旁边的滨哥给了个眼神，几个小弟立刻冲上来，把方浩文和别凡一起绑走，带回了堂会。
方浩文被按在椅子上，嘴还硬得很。
“要杀要剐随便！”
旁边的别凡都快无语了，说自己脑子本来就已经够不好使了，没想到方浩文比自己还离谱。
滨哥也没急着收拾他，而是让人把方浩文之前到处闹事的新闻全部放出来。
紧接着，别凡又把方浩文兜里的遗书掏了出来，站在堂屋中间就开始大声念。
可才念了两句，方浩文就听出来里面有错别字。
他忍不住纠正。
后来干脆连遗书都抢了过去，自己念。
这一念，他整个人越说越激动，原本吵吵闹闹的堂会，竟然慢慢安静了下来。
方浩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说自己要把第二部作品的版权全部送给最爱的人，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还要成立一家“浩文文学基金会”。
听起来挺悲壮，可问题是——他现在是真的一心想死。
滨哥却笑了。
在滨哥看来，方浩文不是有病，而是太小心眼了。
无非就是没有得到外界认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就非得拿命跟自己较劲。
滨哥抬起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都不全，腿脚也不利索。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咬着牙想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他又指了指堂屋里的祖先牌位，说这里供着几十代祖先，哪一个不是从苦日子里一步一步熬过来的？
方浩文听完，转头看向那些祖先牌位。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紧接着说，要替滨哥给祖先尽孝。
然后就——猛地朝着牌位冲了过去！
这一撞虽然没把自己撞成重伤，却直接把整排牌位撞得东倒西歪，哗啦啦全翻到了地上。
更糟糕的是，倒下的香烛一下子点燃了桌布。
火苗蹿起来，浓烟瞬间灌满整个堂屋。
好不容易从河里捡回一条命，方浩文又把自己折腾进了火场里。
这场面，真是又荒唐，又让人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