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文一个人站在哈春站的冷风里,按理说该回出租屋了,可他这次连那个方向都没走,转身就钻进了巷口那家寿衣店。
这家店开了几十年,老板什么人没见过,可活着的时候跑来给自己挑寿衣的,方浩文还真是头一个。他在一排寿衣前挑挑拣拣,嘴里还念叨着,不能太俗,得显得有点文化。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寿衣选完还不算完,他又跑了好几家白事店,最后挑了一套最气派的纸楼,连纸手机都没落下,偏偏还要最新款的。
怎么说呢,他是真的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出了白事街,他干脆把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往餐馆桌上一拍,菜单上的菜一个不落,全点了。
以前舍不得吃的那些硬菜,这回全摆上桌了。大口吃,大口喝,像是要把这辈子没舍得享受的东西一次补回来。酒足饭饱以后,他又晃到了巷尾那家常去的按摩店。
本来吧,他只是想着临走前再感受一点旁人的暖意,结果事情却朝着完全不一样的方向发展。也不知道中间怎么误会的,他的举动被人当成了寻衅,保安很快就赶了过来。
方浩文一看情况不对,哪还顾得上解释,趁着乱劲儿赶紧跑了。
一身狼狈地出了门,他又拐进街角的照相馆。
这次他特意换上了压箱底的西装,站到镜头前,难得认真了一回。咔嚓一声,一张黑白照片留下来。
他拿起来自己看了半天,居然还挺满意——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觉得自己最帅的一次。
照相馆老板其实已经看出他状态不太对,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可方浩文偏偏不听,硬是塞过去一万块钱。
紧接着,他又找到了房东,把自己剩下的一万块和珍藏了半辈子的书一起交给对方保管。
这些书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前脚刚走,后脚房东就把那堆书当废品卖给了收垃圾的人。
就这么一件事,如果换成平时,恐怕能让方浩文难受很久。可那时候的他,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沿着熟悉的旧路,一直走到了自己的小学母校。
站在教室窗外,他看着里面坐着的小女生,一时间有些出神。
眼前这一幕,竟然把他一下拉回了几十年前。
那时候,他被老师叫上讲台朗诵自己写的作文。作文其实没什么文采,偏偏这一念,就出了问题。同学们后来拿他父亲开玩笑,还给父亲起了个“文盲”的外号。
小时候的方浩文倒没觉得自己有多丢脸,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
一下课,他就追着同桌王樾问:“我作文写得怎么样?”
王樾也是真够直接,张口就说里面连个成语都没有,水平实在一般。
正常人听到这话,多少得不高兴吧?
可方浩文没有。
他反倒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王樾,两个人就这么分着吃了。
从学校出来后,方浩文又去了校长办公室。
当年的徐班主任,如今已经成了徐校长。
她盯着方浩文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直到方浩文提起当年上台朗诵作文的事,她才慢慢想起那个名字。
而方浩文站在那里,终于把憋了几十年的话说了出来。
他说,他恨她。
如果当年不是她让自己上台念那篇作文,他也许就不会被同学嘲笑,后来的人生,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徐校长听完愣了很久。
然后,她才告诉方浩文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真相。
当年让他上台朗诵作文的人,其实根本不是她主动安排的。
是方浩文的父亲跪在办公室门口求她。
他说孩子从小就没有母爱,想借着这个机会,让孩子在同学面前露露脸,也算给孩子一点自信。
她实在拗不过那个父亲的恳求,最后才答应了下来。
方浩文听完,整个人好像突然没话说了。
他没有继续争,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身离开。
可谁能想到,下一站,他竟然进了农药店。
他指着货架上的敌敌畏,开口就要买,而且还主动多付了不少钱。
老板在这条街上做了大半辈子生意,看他那个样子,估计一下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
药瓶刚拿起来,老板直接一把夺了回去。
不卖。
说什么都不卖。
方浩文没办法,只能离开。
可他显然没有放弃。
他提前背上了一块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又拎着祭品,一步一步往山顶的墓地走。
最后,他停在了父亲的墓前。
他蹲在那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说自己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看看父亲,说这些年自己过得怎么样,说那些没人听的委屈。
说着说着,他又拿出了自己写的第二本书。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东西了。
他坐在父亲墓边,一字一句地把书念给父亲听。
念完以后,他把带来的纸别墅、亿万纸钱、纸豪车,还有那部最新款手机模型,一样一样全烧了。
火光慢慢起来,映在他的脸上。
他随后又在父亲墓旁边挖好了一个坑。
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半瓶过期的敌敌畏,仰头就灌了下去。
然后,他躺进自己挖好的坑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该结束了。
可偏偏,老天好像跟他开了个玩笑。
等方浩文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过期的农药,根本没能要了他的命。
他不甘心。
既然这一招不行,那就换别的。
撞头、上吊、跳河……能想到的办法,他一个接一个地试。
直到最后一次跳进河里,他眼看着身体一点点往下沉,已经快没力气了。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路过的别凡发现了他。
别凡没有犹豫,拼尽全力冲过去,把已经快沉下去的方浩文硬生生从水里捞了上来。
方浩文费尽心思想结束这一生,结果折腾了这么一大圈,最后却还是活了下来。